在奥运会圣火照亮了北京鸟巢的时候，我们享受了平生最高贵的体育盛宴。不知为什么，当我看见那些夺得奖牌的运动员的笑脸时，总是不由自己地想起了纳吉宾的短篇小说《胜利者》。    
    小说还是年轻时读的，时间过去了几十年，书中人物的姓名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主人公的心灵、品格及故事情节，却仍鲜活在记忆里，每一想起就心情激荡。    
    小说写一位滑冰运动员，创造了一万米的新纪录，且保持了六年无人打破。由于年龄的关系，甚至连他自己也很难再达到当年的水平了。有一位年轻的滑冰小将，曾经是老将忠实的粉丝，他的各方面条件都相当好，是最具潜能的新秀，整个国家都期待他打破尘封了六年的万米纪录。但这孩子有个毛病，每当他冲在最前面，把其他运动员拉得很远，没有人紧紧追逼他时，他就兴奋不起来，自觉不自觉地松了劲。有一次比赛，那位创造纪录的老将也在看台上观看。他看破了小将的弱点。心想：若是他也参赛，一定能逼近小将，激发他的潜能，这就有希望打破尘封的纪录了。    
    老运动员的内心充满了痛苦：如再次参赛，他注定要输给自己的粉丝，成为年轻人手下的败将，不仅仅创下的纪录可能被打破，连续多年的“冠军形象”也将受损，新纪录的荣誉再也不会属于自己了。于是他找了许多不再上赛场的理由，要在全国人民心中永远保持胜利者的形象。    
    然而，无论找出多少名正言顺的理由，都不能让滑冰老将心安理得。那个万米纪录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私物，他没有权利独占。他有责任激发后来者冲刺、刷新……    
    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在一次大赛中披挂上阵，成了小将最有实力的对手。老将一直在前面领滑，小将顿时兴奋起来，紧逼在老将身后。热情的观众们为老将捏着一把汗。他们哪里知道，这正是老将求之不得的场面。当滑到最后几十米时，老将拼命挣扎着加速，小将岂肯落后，迸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热情，潜能终于全部激发出来了！    
    结局，当然是小将夺冠，并创造了新的万米纪录。当奖杯和鲜花一齐捧在小将胸前时，老将心头如打碎的“五味瓶”，苦辣酸甜俱全。只是在一位教练道破比赛中的秘密后，全场观众欢声雷动，人们对失败者的敬意，超过了对胜利者的欢呼。    
    不论是世锦赛，还是奥运会，或是正在进行的残奥会，在金牌与冠军的背后，都有着无数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人与事，圈外的人是不一定完全了解的。    
    我认识一位体操教练，他说运动员没上场时，心情紧张、焦虑、担忧，上场比赛之后，一般就一心做好每个动作，不再多思多虑。教练员却不然，没上场时心情与运动员差不多，还要给运动员鼓气；自己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还要面带笑容地给运动员释放压力。运动员上了场，教练员的心就悬在嗓子眼上了，比在场上的运动员紧张多了。平日训练时，教练要担当多种角色，既是父亲，又是母亲，还是老师。有些小运动员撒娇，他得哄；有些大运动员耍脾气，他得训；有些老运动员不该退役时想退，他得劝。    
    还有那些陪练的运动员，他们的竞技水平，有的并不亚于上场的运动员，只是为了让上场的运动员能应对各种各样的对手，他们或是模仿某位运动员的打法，或是演义某运动队的攻势，或是扮演挨摔挨拳的“失败者”。他们只在幕后奉献，从没站在前台接受任何荣誉。有的人在体育界干了半辈子，只是做了运动员登上领奖台的阶石。    
    大凡无名英雄，多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以体坛而言，他们心中虽也想过掌声、鲜花、金牌，可是还想过比这些更崇高的东西。还是说那位小说中的滑冰老将吧，他为了让一项运动达到新的高峰，也为了年轻选手更快成长成熟，毅然地选择了“失败”。但是当他在观众忘情的欢呼声中，与胜利的小将一起绕场一周时，他又一次享受了胜利者的幸福。只是这一次胜利得来得更加痛苦与艰辛，这是一次灵魂的胜利。

——摘自《文汇报》2008-09-10  文/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