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耳朵

2008-06-25

    小时候,讨厌冬菇,嫌它丑。黑黑的一朵,像巫婆身上诡谲的袍子,每每在饭桌上见到它,筷子总绕道而逃;弟弟受我影响,也把冬菇当敌人。
    妈妈的拿手好菜是冬菇焖鸡,我一见便皱眉,觉得大好鸡肉被那可憎的冬菇白白糟蹋了。聪明的妈妈,察觉了我和弟弟的异状,一回,刻意以筷子夹起了一朵冬菇,微笑地问:“你们看,这像什么?”我闷声闷气地应:“黑色的鬼。”弟弟鹦鹉学舌,也说:“像鬼,黑色的鬼。”妈妈好脾气地应:“冬菇不是鬼啦,它是大地的耳朵。”嘿,大地的耳朵?这个新鲜的比喻霎时把我和弟弟的好奇心全撩起了,我们俩齐齐竖起四只耳朵来听,妈妈饶具兴味地说:“人间每天都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发生,大地好奇,便把长长的耳朵伸出地面来听。”经妈妈这么一形容,那朵圆圆的冬菇落在眼里,果然像足了一只铆足全劲来偷听的耳朵。妈妈继续说道:“大地的耳朵,听觉敏锐,你们吃了它,同样可以拥有耳听千里的能力!”耳听千里?呜哇,太棒了呀!我和弟弟的筷子,都不约而同地伸向了盘子里那一只只“大地的耳朵”……
    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吃,便上瘾了。
    品质上好的冬菇,巨大肥厚,一触及嘴唇,便有一种绵密温厚的感觉;在与鸡肉长时间焖煮的过程当中,它吸尽了肉的精华,吃起来像是一块嫩滑的黑色油膏,但又绝对没有脂肪那种油腻感,这种绚烂的丰采是独树一帜的。
    盲目地相信冬菇有助听觉,吃着吃着,果然便养成了“耳听八方”的能力;然而,有时,不小心听到了一些流长蜚短的谣言、听到了一些令人义愤填膺的负面消息、听到了一些叫人恶心的言谈,我便衷心希望,我不曾吃过那么、那么多的冬菇。
    小小一道冬菇焖鸡,盛满了童年的快乐回忆,还有温馨的伦常亲情,每回闻到那一股熟悉的味道,母亲慧黠的笑容,便清晰浮现我们在无数无数半真半假的故事中成长,我们在一则一则白色的谎言里接受了许许多多原本为我们所抗拒的东西,那样的一种成长过程,幸福而美好;而全心全意地相信冬菇是“大地的耳朵”的那些年月,是人生的无尘岁月,澄净明洁。
    成长、成家之后,冬菇焖鸡,也成了我的拿手好菜,肥肥的冬菇丰满柔软,味儿隽永,可是,历史重演,我亲爱的孩子竟也不喜欢那一朵一朵黑黑好似梦魇一般的冬菇。我于是刻意以筷子夹起了一朵冬菇,微笑着问:“看,这像什么?”孩子缺乏我天马行空的想像力,老老实实地应:“像冬菇。”我说:“不是啦,它们是大地的耳朵……”这时,三双墨黑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我看,晶晶的亮光,为饭桌上那盘冬菇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釉彩……           
                                                   ——摘自《贵州日报》文/农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