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向青春海

2008-04-10

    学年快结束前一个月,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封信,一律都是手写信纸装在信封里邮寄到系上,是一位老太太寄来的。
    老太太信上说她的上一代从中国的山东来到洛杉矶.老太太是中国血统的美国公民,本姓刘。老太太自称她心中充满演戏的狂热,矛盾的是她又说,她一部戏也没有演过。
    这种自说自话二百五的信,我们可收得多了,大部分同学都当是无聊的信,立刻扔了。我本来也想把信扔掉,可是看到信里附的老太太的照片,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张照片倒让我觉得有点亲切,于是我把信看完。
    她嫁给一个大男人作风的中国人,生了五个孩子,她把孩子们养大以后,丈夫又中风了,她就继续照顾丈夫。直到丈夫去世,她终于喘了一口气,却同时发现自己的生命也快到尽头,她被医生告知得了癌症。她的五个小孩当中,有两个愿意照顾她,但她的小孩都不能理解妈妈的最后愿望——老太太想自己出钱,拍一部她主演的电影。
    孩子们显然都没有把老太太的愿望当真,这一听就是个荒唐的愿望,不实际,没意义,不知所谓,白浪费钱。
    可是老太太不放弃,她大概是在免费的周报上,看到了我们电影系集体刊登的演员征求广告,就给我们全班一人寄来了一封信。
    我们班其实颇有几位同学为了拍片的经费发愁。老太太既然说了要自己出钱拍电影,为什么还是没能吸引这几个人的注意?
    我再往下看信,马上明白原因,老太太所谓的要自己出钱拍片,拿得出的钱还不到四千美金。这在电影系学生来说,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交易。
    后来有一天,我们班有一组戏在医院里拍,我当麦克风操作员。我们正在走廊上打灯,现场出现了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她躲在一大堆灯柱后面,看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排练镜头位置。我注意到了她,觉得有点面熟,想了半天,想起来原来是寄信给我们全班的那位华裔刘老太。
    我放下麦克风,上前跟老太太自我介绍,想不到她虽在美国生长,倒说一口很清楚的中国话。
    “哎,我也知道寄信给你们,大概也不可能有回音的。”她说.”你们拍片都是认真拍的,哪里有可能用我这样一个从没演过戏的老太太当主角。”
    我听了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问候地的身体状况。
    “唉……”她又叹了口气,”医生说下个月我的喉咙就出不了声音了,我这一生说的话,就算说完啦。”
    我盘算了一下,让她主演一部短片,我们这些学生无非就是去拍一拍,录录音,剪一剪,工作大家分摊一下,又不用我们出钱,也并没有要求拍多像样的东西,更不必给教授批分数,不过就是帮这个老太太圆一个她抱了一辈子的心愿,这么方便的事,也不出手,说不过去吧?   
    我拉了莉莎跟麦锁门,一起去医院找这位刘老太。   
    我们找到刘老太的病房,她正望着一些发黄的旧照片出神,看见我们,她很兴奋,拉我们坐在病床边聊天。我问刘老太:”我们如果真的拍一部你主演的片子,可是拍好以后,可能没有机会放给很多人看,这样也可以吗;”
    刘老太怔了一下,才说:”我完全没想过要放给别人看……”
    “那你干吗拍?”麦锁门说。
    刘老太又怔住,这回怔得更久。莉莎狠狠瞪了麦锁门一眼。
    “对呀,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呢,好傻啊。”刘老太的女儿,这时候进了病房,听见了,赶快附和一句。
    我在等着听刘老太真正的心意。
    “我少女的时候,看到电影里谈恋爱的女主角,就好希望走进电影去,也谈一场那样的恋爱,结果,人生……跟电影真不一样,大概人生太长了,要顾的东西太多了,不像电影那么短.什么都可以不顾……”刘老太喘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我……我快死了,我从来就没当过主角,我一辈子都这么……不重要。我想要试试看,当主角的滋味……”
    “哎呀!傻了,傻了,说什么傻话。”刘老太的女儿跺跺脚,走开了。
    “你想要演你自己的故事吗?”我问。
    “不,不要。我的人生,根本不是我的故事,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才不要再演一次我的人生。”刘老太说。
    “那么,要拍什么好呢}”我们三个人互看一眼,一起望向病床上的刘老太,刘老太奇异地微笑着,仿佛已经开始感受做主角那种被注视的快乐。
    莉莎果然被刘老太的心情打动了,又去拜访刘老太几次,聊出了刘老太最喜欢、最向往、最爱回味的几场戏,反正无非就是《魂断蓝桥》、《金玉盟》、《秋霜花落泪》这些喷泪老片子。
    我们分头从这些老电影当中,选出五场比较容易复制的爱情戏,一人负责拍一场,每场大概都只有五分钟长度,我们决定分工凑起来拍个集锦片,让刘老太一次演个过瘾。
    找搭配的男演员,倒遇到点困难。莉莎认为既然是华裔刘老太的幻想大集锦,就该找位东方老先生来搭配,但刘老太坚决反对——
    “当然要找西洋帅哥。要找像克拉克·盖博、加利·古柏这样的帅哥来一起演!”她到目前为止,显然对这个环节最坚持。
    我面谈了十几位男演员,把他们的照片给刘老太挑选,老太选中其中一位,他把头发梳得油亮,依照刘老太喜欢的调调,有时贴上小胡子,有时斜斜叼根烟,刘老太看在眼里,欢喜得好像年轻了四五十岁。
    每场“复制戏”都很短,真的开动起来,一下就拍好了,刘老太既不上镜头、也实在没有演技可言,跟帅哥男演员演这些荡气回肠的爱情场面,拍起来当然很突兀。可是,当多猫君把他从头到尾、从病房跟到片场、从一脸病容跟到浓妆艳抹的跟拍侧录画面播给我们看时,我们都呆住了,死亡的阴影,似乎是最有味道的调味料,把整件事衬上了沉重又有景深的黑天鹅绒幕。一切的怪诞,似乎都理直气壮了。又病又累的刘老太,在现场上妆,吃药,瞌睡,可是又忍不住拼命要醒来大谈她对这几部老电影的喜爱。
    等我们剪接完片子,刘老太不但已经不能出声说话,连人也已经下不了病床了,我们扛了小放映机,到病房把粗剪的版本,投映在病房的白墙壁上。
    老旧的放映机”哒哒哒哒哒”大声转动着,刘老太的特写绽放在整面白墙上。躺在枕头上的刘老太笑了,然后落下泪来。
    这次放映后,过了一个多礼拜,刘老太就去世了。我们没有再帮这部片子做细剪,也没再配乐、配片头。对我们来说,这部片子已经完成了。在放映给刘老太一个人看后,就完成了。
    电影,好像是青春的海洋。
    有我们这些疯狂的学生,把青春奢侈地全部泼进这海洋去。也有刘老太这样的人,要在生命的最后,向这海洋索回一勺青春来解渴,可惜海水是不能饮的。
    这海洋,千变万化,令人迷醉,却解不了人生的渴。
                                             ——摘自《LA流浪记》 文/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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