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黑泽民,日本著名电影导演。获得过三十多个著名的奖项,作为世界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他的电影影响了亚洲几代电影人以及斯蒂芬斯皮尔伯格等一代西方著名导演。以下文章摘自他的自传《蛤蟆的油》。
荡漾在洗澡盆
我光着身子坐在洗脸盆里。
屋里的光线昏暗,我坐在洗脸盆里洗澡,两手抓着盆沿摇撼。洗脸盆放在从两边朝中间倾斜的洗澡间的地板正中间,被我摇得直晃荡,洗澡水噼啪山响。
我这么干大概颇感有趣吧。
我拼命地摇这脸盆。结果,一下子就把盆摇翻了。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刹那之间那莫名其妙和意料不到的冲击感,光着身子倒在地板上、颇感光滑的舒畅感觉,以及跌倒时仰头望到棚顶上吊着的一个很亮很亮的东西。
从我记事时起,我就常常回想起这件事,不过因为这倒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所以长大之后我一直没跟谁说。
我想,大概是过了二十岁之后吧,我问起母亲,为什么这桩事我记得这么清楚。
母亲仿佛吃了一惊似的盯着我,然后说,那是我一岁的时候,因为给祖父做法事而回秋田老家时发生的。
她说,我记忆中那间有地板的昏暗屋子,就是老家的厨房兼洗澡间。母亲想把我放进洗澡桶,她自己要到隔壁的房间里去脱衣服,所以只好先把脱光衣服的我放进倒好热水的洗脸盆里。她正脱衣服的时候,突然听到我哇的一声,急忙跑进洗澡间一看,原来盆翻了,我正仰面朝天大哭呢。
母亲说,头顶上非常亮的东西,是当时吊在洗澡间的煤油灯。问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身高一米八○,体重六十公斤。忽然问起这事,她感到非常奇怪,所以注视我良久。
一岁时在洗脸盆里洗澡这件事,是我最初和最早的记忆。
幼儿时代的再一个记忆,是奶妈常常背着我去一个黑黑的小屋子。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长大之后我常常想起这个问题。
结果,有一天就像福尔摩斯那样解开了这个谜:原来她是背着我上厕所。
这奶妈简直太不懂礼貌了!
不过,后来奶妈来看我,她仰着脸望着身高一米八○、体重七十公斤的我,说了声:“孩子,你长这么大了!”当她抱着我的双膝高兴得抽泣的时候,我一丝也没有责备她不礼貌的心情。对于这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老太太,我很感动,却又一时毫无印象,茫然地低头看着她。
“酥糖”遇到天使
我可能是在二年级的第二学期转到黑田小学的。
到这个学校之后我大吃一惊,因为这里和森村小学截然不同。
森村小学的建筑物是外表涂着白漆的洋房,而这里却像明治时代的一所兵营,木结构的房舍显得十分粗陋。
森村小学的学生都穿皮鞋,而这里的学生却穿木屐。
脸型也根本不一样。
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森村小学的学生都留发,这里却全得推光头。不过,就气质不同这一点而言,可能黑田小学的学生们比我更感到惊诧。
因为,在纯粹传统风俗的集体中,突然跑进来一个留着长发,上身穿背带式双排纽扣西装,下着短裤,脚上穿着红色短袜和带卡子的矮帮皮鞋的人。呆头呆脑,简直就像女孩子一样面色苍白的我,立刻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
他们有的揪我的头发,有的从我身后捅我的皮背包,有的往我西装上抹鼻涕,把我折磨得哭过好多次。
大体说来,我小时候是个爱哭的家伙,所以到了这个学校之后立刻得了“酥糖”这么个绰号。
“酥糖”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因为当时有这么一首歌:
我家那个“酥糖”啊,
叫人太为难。
他从早直到晚,
两眼泪不干。
直到现在,每一想起“酥糖”这个绰号,我都不能不感到强烈的屈辱。
不过,和我一起转校到黑田的哥哥,在这个学校里成绩却出类拔萃。他神气得很,高高在上。如果没有他这种威风给我做后盾,我这块“酥糖”哭的次数一定更多呢。
一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叫我“酥糖”了。一年之后的我,在人前再也不哭,每个人都叫我小黑,我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一年之间有这种变化,主要原因是在这期间,我的智力很自然地有了突出的发展。仿佛是为了追补过去似的,我开始迅速成长。我不能忘记,有三种力量促进了我的成长,其中之一便是哥哥的力量。
我们家在小石川的大曲附近。我每天早晨和哥哥顺着江户川岸边去黑田小学。
我上低年级,放学比哥哥早,所以总是一个人按原路回家。去时自然是同哥哥并肩而行。
那时哥哥每天都要把我骂个狗血喷头。我简直吃惊,他骂人的词儿和花样竟然如此之多,什么难听的话都朝我劈头盖脸地浇来。
可有一点,他决不大声吵嚷,只是小声地骂我,只有我才能勉强听得见,过往行人绝对听不到。
可是,我这位坏心眼儿的哥哥,下课之后当我受到谁欺负时,他一定会赶上前来,似乎总是站在什么地方保护着我。
这样,对上学路上哥哥那挖苦和申斥就不觉得那么可憎,而是渐渐能认真地听下去了。
关于哥哥的事我还想写几笔。
那是我被叫做“酥糖”时期的暑假里的一天,父亲忽然带我到位于荒川的水府流练习游泳。
那时哥哥已经戴着三条黑杠的白帽,在练习池里游泳。他的成绩是一级,已经把比赛者们抛在后面。父亲把我暂时交到他朋友的工作地点——水府流师范学校受人家照顾,让我在那里练习游泳。
在家里我是最小的孩子,所以父亲对我有些娇宠。他认为,游泳对于像女孩子那样总和姐姐们扔小布包或者翻绳玩的我来说,就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父亲让我练习游泳,说是晒得越黑越好,他将买个什么东西奖励我。可是我怕水,到了练习池就是不敢下水。结果,师范学校的教师大为光火,连让我下到仅及肚脐那么深的水,都费了好几天工夫。
往复于游泳场的路上,我倒是和哥哥结伴同行。可是他一到那里就把我扔在一边,自己急急忙忙朝竖在河中间的跳水台游去,回家之前连面都见不着。我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天,终于能勉强杂在初学者之中,抓着浮在河里的大圆木,噼里啪啦接受用脚打水的训练。有一天,哥哥摇着小船靠近我身旁,让我上船。我当然高兴,伸过手去等他拉我上船。
等我上船之后,哥哥就使劲朝河心摇去,等练习场上挂着苇帘的小屋和小旗变得很小时,他冷不丁地把我推下了水。我拼命地划水。划呀划呀,想靠近哥哥的小船。可是等我好不容易划到船前,哥哥就把船划开,如此反复几次。当水淹得我已经看不见哥哥、眼看就要沉底的时候,哥哥终于抓住我的兜裆带把我拉到船上。
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有喝多少水,只是吐了几口。我正在发怔,哥哥开了腔:“小明,你不是能游吗?”
从此以后,我果然不再怕水了。
我能游泳了,而且从此还喜欢上了游泳。
就在推我下水的那天回家的路上,哥哥给我买了冰镇甜小豆,这时他说:“小明,听说人快要淹死的时候都是龇牙一乐呢。还果然不假,你也龇牙乐了。”
我听了真生气,不过也的确有那种感觉。因为我记得沉底之前的确有莫名其妙的安适感。
《蛤蟆的油》—— 缘自日本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
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其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外表,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烧伤烫伤的珍贵药材。晚年回首往事,黑泽明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发现自己从前的种种不堪,吓出一身油 —— 这油的结晶就是这部《蛤蟆的油》。